三尺的距离。

连彼此经脉里灵液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
骨霓裳胸口的逆鳞还死死按在掌心。尖锐的指甲已经刺破了皮肤,渗出的黑血滴在青铜地砖上,发出腐蚀的“滋滋”轻响。她竖瞳紧缩,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李长生,像一条被逼到死角的毒蟒。

这三尺,是她最后的防线。只要对方敢动一下杀念,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捏碎逆鳞。

但李长生根本没有看那块代表自毁的逆鳞。

他垂下眼,左手毫无防备地抬起,指尖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拨动了一下。

识海深处,被窃天体层层包裹、死死压制的纯净本源屏障,被他主动撕开了一道缺口。

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,也没有刺目的光影特效。

只是内舱空气里那种浓重到让人窒息的土腥味和极乐幻香,突兀地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没有任何杂质、没有被深渊乱码浸染过一丝一毫的气息。像一捧新雪,又像一滴从九天之上落下的无根水,顺着李长生的指尖,如决堤的潮水般倾泻而出,毫无保留地拍在了骨霓裳的面门上。

青铜墙壁上残存的暗紫毒雾,在这股气息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,瞬间溶解成灰白的粉末,簌簌落下。

就在这股绝对干净的气息弥漫内舱的瞬间。

厚重的青铜底板下方,突兀地穿透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
声音很闷,却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撕裂感。

“抽!我换!半粒纯净香火珠,给我半粒就行!脊髓给你们——”

紧接着,是某种带倒刺的金属钩锁硬生生凿入骨节的闷响。惨叫声瞬间拔高,变成漏风破风箱一样的嘶吼,伴随着骨髓被强行抽离体外的黏腻声,清晰地顺着通风管道传入内舱。

李长生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这声音在沉梦舫每天都会响起。底层的堕落散修,为了中和体内日益加深的深渊水毒,拿命去换一点可怜的干净资源。半粒纯净香火珠,就能买断一个归墟阶修士的命。

而现在,李长生毫不保留地倾泻出来的无瑕本源,足以让外面那些疯子把整座沉香岛啃成平地。

下层血淋淋的抽髓哀嚎,与内舱里这股近乎神圣的干净气息,形成了一种极度荒诞的反差。

骨霓裳僵住了。

下层那个散修的嘶吼还在回荡。而她此刻,整个人被包裹在比那半粒香火珠浓郁千万倍的纯净中。

她经脉里淤积了上百年的水毒,在遇到这股气息的瞬间,像遇到滚油的冰块,发出密集的溶解声。那是一种让她浑身骨骼都为之战栗的舒缓感。

她死死咬住嘴唇,尖锐的毒牙刺破了下唇,试图用疼痛来抵抗这种渗透。

她太清楚这股干净气味的致命性。深渊里的生物,习惯了在烂泥里互相撕咬,最怕的从来不是更锋利的刀。纯净,对于她们这种彻底堕落的灵魂来说,不仅仅是救赎,更是轻易就能摧毁所有生存信念的毒药。

一旦尝过光的味道,就再也回不去那黑暗的泥沼了。

蛇尾上倒竖的鳞片,不受控制地一寸寸软了下来。她按在逆鳞上的手指开始剧烈发抖,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
“这归墟里的烂泥,你吃够了吗?”

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不大,像是在叙述一件极其平常的事,“现在,看清光是什么样子。”

这句话,成了压断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啪嗒。

骨霓裳按在逆鳞上的手,脱力般垂落,重重砸在地砖上。

她那双冰冷的、总是透着轻蔑与戒备的竖瞳,此刻像被刺瞎了一样,涌出大颗大颗混浊的泪水。泪水滑过她白皙的脸颊,留下一道道暗灰色的水痕——那是沉积在灵魂深处的毒素被强行洗刷出来的渣滓。

骨霓裳没有说一句话。她庞大的半蛇身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,一寸寸委顿下去。

最后,她双手交叠在额前,以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姿态,崩溃地跪伏在李长生沾着泥污的皮靴前。她肩头剧烈耸动,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在青铜地面上震颤。

防线彻底粉碎。

她输得干干净净,心甘情愿。

哭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。

李长生没催,就站在那冷冷地看着。

直到骨霓裳停止了痉挛。她抬起头,原本妖异的脸上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与顺从。眼底的防备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取代。

她没有站起来,而是保持着跪伏的姿势,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印契,按在自己的眉心。

整个内舱的暗紫帷幔同时褪色,变成毫无生气的死灰。沉梦舫底层的核心控制阵纹,顺着她的动作,一丝一缕剥离,最终汇聚成一颗暗灰色的光珠,悬停在李长生面前。

接着,她张开嘴,舌尖卷着一枚鸽血红的玉简。她双手捧起这枚玉简,高高举过头顶。

“大荒拾骨会……沉香岛外围与中枢防线阵图。”

她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,却透着死心塌地的决绝,“这是妾身唯一的筹码……从今往后,画舫连同妾身的命,都是您的。”

同一时间。

内舱外围,三层暗阁。

曲凌波像一滩烂泥般瘫在破碎的铜镜前。

刚才阵纹崩塌的反噬让她断了三根肋骨,剧痛让她冷汗直流,但她强撑着没有昏死过去。她沾满血污的手指,死死扣着一块从铜镜边缘抠下来的阵纹碎核。

这块残缺的回路,连着内舱最底下的一条通风暗槽。

高维屏蔽结界挡住了内部的声音和绝大部分画面。

但挡不住那种超越了规则维度的渗透。

一缕极其微弱、却又刺目到让人发狂的纯白色微光,顺着暗槽的缝隙,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瞬。

就这一瞬。

曲凌波眼球里的红血丝直接炸裂。

她看不到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她感受到了那种属于极度纯净本源的波动。那种本该只属于传说的东西,此刻就在骨霓裳的内舱里绽放,甚至没有引发任何毁灭性的爆炸。

“凭什么……”

曲凌波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些因水毒而长出的恶心肉瘤,又死死盯着暗槽方向。对那种极致干净的恐惧,以及自身常年处于底层的自卑,在这一刻扭曲成了无法遏制的嫉妒与毁灭欲。

“这么干净的东西……不该存在于烂泥里。”她将指甲生生折断在青铜缝隙中,“我要把它……连同骨霓裳那个贱人,一起毁掉!”

她咬着牙,将那块记录了微光波动的阵纹碎核死死攥在掌心。

内舱。

李长生根本没有在意外部微小的阵纹异动。他抬手,指尖穿过那颗代表画舫控制权的光珠,将其收入识海。

随后,他看向骨霓裳高举的那枚鸽血红玉简。

这就是他今夜费尽心机要拿到的东西。

两根苍白的手指捏住玉简边缘,将其接了过来。

入手的瞬间,李长生眼角微微一跳。

没有玉石该有的冰冷。

在这块死物的表面,他的指腹感受到了一种微弱的、带着诡异体温的搏动。

窃天体的乱码视野还未完全闭合,李长生低头看去。

原本平滑的红玉表面,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细密的肉色脉络。那些脉络就像一条条活着的微型血管,正随着某种未知的频率,一下、一下地跳动着。

仿佛他手里捏着的根本不是一块阵图。

而是一块刚从什么怪物身上挖下来、还具备独立生命体征的活体肉瘤。